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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中正和马克思

    三十年代的蒋介石日记,流露出对抗战前景的担忧。这担忧并非全是顾忌一人一党的得失。在他看来,虽然举国上下抗日的激情高涨,但在意志力上,民众却还是没有做好承受艰苦牺牲的准备。(曰“余固深知我国民固有之勇气与决心早已丧失殆尽,徒凭一时之兴奋,不具长期之坚持,非惟于国无益,而且反速其亡。默察熟虑,无可恃也”,1931年10月7日。)黄仁宇先生分析蒋公的心理,对这个见识甚为赞同。他举例道,抗战全面爆发后不久,后方重庆中央大学的学生,就因为食堂的伙食不好而公然抗议。为此蒋介石亲自到中央大学吃了一餐饭,得出的结论是中央大学的伙食并不差。
    蒋中正本人是个民族主义者,可是,在涉及到千万人生死的战争上,他更加像是一个Machiavelli式的现实主义者。他的现实在于意识到民众的激情是靠不住的。爱国的学生和知识分子,他们可以在语言上视死如归。但是同样的一群人,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要为了伙食退步而大搞内讧。所以说这些同仇敌忾,民族大义是假的。冷静的政治家,他在计算未来战局成败的概率时,是不能把这些力量考虑在内的。
    马克思在他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里,对法国第二共和失败的前因后果,做了非常详细的考察。他认为,资产阶级利用工人取得了权力以后,又在利益受到威胁时出卖了工人阶级。可是,打败工人阶级的力量,不是一股,是好几股。这里面有个最重要的角色,名字叫路易-波拿巴,也就是后来当皇帝的拿破仑第三。波拿巴从走上革命政治的舞台,到成为万民拥戴的共和领袖,前后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把他推向权力巅峰的政治力量,不是大资产阶级,也不是地主,而是当时仍然占到法国人口多数的农民。
    农民和工人,同样处在经济社会的底层,但在革命的暴风骤雨面前,选择截然不同。在革命前夕,工人接近于一无所有,相对而言,农民在经济上自足而独立。革命在经济上的最好结果,是通过征农民的税去补贴工人阶级。所以我们看到,革命后的结果是,同样处在社会底层的农民说,我们要波拿巴,不要资产阶级的共和。他们用选票把革命送进了坟墓。
    20年以前,当博弈论在政治经济学里还不像现在这么流行,我现在的老板写了一个模型来分析革命进程中间各方的最优决策。结论在现在看来很普通,但放到20年前,就要和比较政治学的传统见解有一番碰撞。这个结论说的是,当冲突进程各方的信息都是充分的时候,革命就不会发生。这是因为,假定统治阶层意识到革命会颠覆他自己,他就会在革命开始前让渡权力,一直让渡到大众对于两种制度安排无差异为止。再后来Acemoglu等人关于民主投票权的普及的研究,也差不多是沿着这种思路展开的。
    模型是工具,不是真实历史。这背后有意义的故事是说,假定这个理论的前提是正确的,一切革命行动都源于形势判断错误,是看错了的结果。好比说,1911年的10月9日,如果不是共进会的同志不小心造炸药走了火,如果不是彭楚藩这些书生一时头脑发热要舍生取义,再者如果不是地方官错判了形势非要砍他们的脑袋,可能中国的历史就要重写。可是“如果”没有成为历史。历史是,孙中山正在日本洗盘子,突然有人来说,不要洗盘子了,回去当总统吧。
    扯了半天,我能想到的中心思想说,尽管历史进程在事后来看可能并不是错的,但历史常常建立在一系列错误的个人判断和决策的前提上。如果人们判断得对,后续的故事就可能不会发生。革命家要点燃历史,就需要有人判断错:或者是对自己的力量估计过高,对敌人的力量估计过低,或者是对失败的成本估计不足,或者是对成功后的预期估计过高,总之需要一种错误。可是革命家不能让自己来承担判断错的代价,所以他们尽力点燃这些爆竹,还需要有人来接过这些爆竹,就是说,需要有孙武,彭楚藩,刘复基。
    蒋中正和马克思,都是对形势发展的判断绝顶清晰的人。理性告诉他们,有些事情是人力不可为之。历史转瞬之间,犹如绝电,大概要以成败论英雄,二位不算是大英雄吧?

    Banerjee对制度的看法

    读到Banerjee的一篇小短文,其中这段话的意思,正是昨天的博客试图表达的:
    The point is not that all states function equally well, but the functioning of the state is the result of a complex of factors that include abstract notions of institutional quality (is it a democracy or a dictatorship, does the government have the right to arbitrarily expropriate private property etc.) but also the specific political alignment within the country at the time, the personality and the competence of those in power and a good measure of luck.

    看不见的制度

    坐了4个小时多汽车,又来到了Fairfax.
    路上为了打发时间,翻看今天新出的“经济学家”。印象较深的有一篇写印度环境污染的报道。印度这个国家从很早时候就开始重视环保和污染治理,国际社会也一度对此信心十足。这是因为,印度有着长期的民主政治传统,独立的司法和新闻自由的监督,加上全国有70%的人认为环保是重要的议题,避免重蹈中国的覆辙当是大有可为。
    然而,事与愿违。印度的环境,仍然随着这个国家工业化的步伐而恶化。报道称,时至今日,全印度有7亿人口没有厕所可用。人们把自己的便溺物倾倒在河里,于是河水细菌泛滥,发黄变臭。在印度,平均每天有1000名儿童死于登革热病。
    问题不在于印度的制度错了。据说,印度制定了关于环保的无比详尽的法律体系,各级政府每年从财政中划拨固定的比例,用于垃圾处理,污水净化等项目的投资。可问题是,从来没有人严肃地执行这些法律。而政府主导下投资的环保项目,因为缺乏规划而效率奇低,无法满足对污染物处理的基本需求。
    关于“中印比较”的研究和讨论很多了,我可不想把读了一篇小文章后的断想,“上升”到那种高度。我的一点感受是,如果你要从制度层面来看问题,你会发觉很多差异是很难用一两个指标,或某一些成文的东西来解释的。比如说,如果从法律对产权的保障、司法独立和你会相信印度的投资环境要比中国好得多。可是,条文化的制度不代表真正运作执行的制度。而在投资过程中更具体显微的东西,比如商业的气氛,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诚意,和他们改善投资环境的能力等等,这些是成文的法律中看不到的。而这部分的差异往往又是决定成败的关键。